|
|||||
|
|
|||||
|
开春时节,父亲带我开垦了一块荒地。那片地不大,满打满算,也就七八个炕头的模样。地开得整整齐齐,可种什么,却让我们犯了难:种小麦吧,这里是二阴地,常年浸在阴影里,潮润得很,实在不适合小麦生长;种豌豆、荞麦呢,地块又有些陡峭,打理起来费劲。思来想去,最终决定种些胡麻。 谷雨前后,正是播种的好时节,父亲喊我一同去种胡麻。快走到地头时,我才发觉,父亲两手空空,既没带装种子的袋子,也没拿锄头、犁耙之类的农具。我以为他忘了,正准备回家去取,父亲却笑着拍了拍口袋,语气轻快地说:“胡麻籽,都在这里呢!” 记得那天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却一直没下。父亲走到坡地的下埂,打量了一下整块地,然后大大地向前迈了一步,开始顺着地势弓着腰往上走,每走一步便停住脚,从口袋里抓一把胡麻籽,轻轻一扬,随意地撒向地里,左一把,右一把,不疾不徐;再往上挪一步,又抓一把,依旧是左一把,右一把,细碎的种子随着他的动作,悄然落在贫瘠的土地上。 我站在地块另一头的下埂上,一时竟有些手足无措。在干农活这件事上,父亲向来是个极讲究精致的人。他种小麦时,一垄一垄必是笔直如线,容不得半点歪斜;种苞谷时,每一株的前后左右间距都拿捏得恰到好处,等苞谷长高了,齐刷刷地立在地里,便像训练有素的士兵,精气神十足。 许是看出了我的茫然,父亲直起腰,笑着对我说:“种胡麻这事,不必太讲究,稀松些,收成可能更好。”他顿了顿,目光望向远方的山峦,语气轻缓却有分量:“有时候过日子,也是这样。” 我一时语塞,望着父亲满脸的皱纹,竟没想到,平日里沉默寡言的他,能说出这样通透的话。我学着父亲的模样,从下埂起步,把胡麻籽撒向地里。撒种时,我总想着尽量撒得均匀些,把种子埋在土疙瘩底下,生怕它们被风吹走。西北风卷着尘土吹来,把我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也吹得细小的胡麻籽满地翻滚,不多时,我和父亲便把种子都撒完了。 没多久,我便忘了那块胡麻地,就像忘记了某年某月给自己定的某个小目标。说实在的,我对父亲撒几把胡麻籽就想收几袋子胡麻、榨几桶胡麻油这事有些不看好——地里有老鼠、野兔,还有麻雀、黄鹂,说不定我们前脚撒下的胡麻籽,后脚就被它们吃得一干二净了。而藏在土疙瘩下面的胡麻籽,说不定刚长出芽儿,就被鼢鼠啃食完了。 有一天,我在附近放羊,心里实在好奇,就翻过大半座山头,去看那片胡麻地。那时,胡麻已经长了有一拃高,齐刷刷地立在陡坡上,像一根根直溜溜地指向天空的天线。它们没有顺着山势长,而是每一棵都垂直于地面向上伸展,让我惊诧不已,也更加佩服父亲当初种胡麻的决定。 秋天很快来了,父亲选了一个晴天,带我去拔胡麻。我们边聊家常,边开心地把胡麻一棵棵拔出。成熟的胡麻,金黄金黄的,远远望去像是给山坡盖上了一块金色的毯子。当初,我们把希望的种子撒进地里;如今,我们把沉甸甸的收获从地里拔起。 秋末快开学时,我要去八十公里外的县城读书。母亲早早便为我收拾行装,她把一个红布小包塞进我手里,打开后,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钱,有几张十块的,还有好几张一块的。我满脸不解地望着母亲,她一字一句,轻声说道:“这是你爸卖胡麻的钱,给你当生活费。”那时,父亲已经远赴外地,在一家工地上做泥瓦工,挣着辛苦钱。我紧紧攥着那个红布小包,千言万语堵在喉头,脑海里又浮现出那片胡麻地——金黄的胡麻直溜溜地指向天空,父亲弓着腰,把它们一棵一棵,郑重地拔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