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文学名著《水浒传》承载着特定时代的社会图景与人文内涵，从不同视角阅读这部作品，既能感受文学艺术的魅力，也能透过小说窥见其所描述时代的社会特质，为后人了解封建社会风貌提供文本参考，并从历史镜像中汲取启示。

　　上小学时，我有一次去同学家，见到他父亲带回三册一套、深绿色封面的《水浒全传》。翻阅了几页，一种新奇的陌生感令我久久难忘，那独特的叙事风格和人物、故事情节，对于一个青涩少年来说，完全是另外一个世界。长大后，通读《水浒传》，才将鲜活的人物、浓烈的情节组合成一个完整的奇异社会，它是这样一个社会：

　　一是纲纪废弛。《水浒传》中描述的社会奸臣当道。小说开篇交代了时代背景：大宋朝出现难以抵御的自然灾害，朝廷遂命太尉洪信前往龙虎山，请张天师下山禳灾祈福。在龙虎山上，这位不可一世的朝廷官员耍尽威风，却在斑斓猛虎、雪花大蟒面前狼狈逃窜，丑态毕露。在他的坚持下，道士不得不打开伏魔殿的铜铸大锁，揭去层层封条，洪太尉唤人放倒石碑，掘开石板，被镇压的妖魔化作一股黑烟冲塌伏魔殿一角，四散而去，从此天下大乱。以高俅为代表的一众奸臣，是封建官僚体系中欺压民众、滥用权力的典型，高俅之子高衙内仗着父亲的权势为非作歹，林冲昔日的好友陆谦为攀附权贵，不惜出卖兄弟，一步步将林冲逼入绝境，最终酿成林教头雪夜上梁山的悲剧。在这样的社会，朝廷失去对地方的有效控制，政治的腐朽、权力的豪横加剧了官民对立，最终催生了“官逼民反”的局面。

　　二是系统化、体制性的腐败。《水浒传》中塑造的人物在腐败环境中，要么享受腐败带来的好处，要么受到冤屈而无可奈何。北京大名府梁中书为讨好自己的岳父、当朝太师蔡京，大肆搜刮民脂民膏，“收买了十万贯庆贺生辰礼物”送上东京，献贺太师，其纳献用意，自然是路人皆知。权力导致腐败，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因此，权力必须受到约束和监督。

　　三是司法因腐败而不公。官府大堂之上坐着贪赃枉法的官员，两侧站着如狼似虎的衙役，寻常百姓想从这里讨来公道，戛戛其难。武大郎遇害时，正值武二郎奉命监送车仗前往孟州，他回来得知这一消息后，起初想的是收集证据，准备打官司。他从郓哥、何九叔那里获得证言，又从何九叔那里获得关键的物证——西门庆送的十两银子（嘱托其“凡事遮盖则个”）、何九叔偷偷记下的送葬人员名单等。武松拿着这些“老大证见”去打官司，反复要求知县拿人，可这位知县早已收受西门庆的贿赂，刻意推诿敷衍，告诉武松“这件事不明白，难以对理”。知县的徇私枉法，彻底打碎了武松通过正当程序讨回公道的希望，迫使他转而以极端方式自力救济，亲手为兄报仇。可见，司法是社会公平正义的最后一道防线，唯有坚守司法公正、杜绝徇私枉法，才能凝聚社会共识。

　　四是社会暴戾。《水浒传》中的社会奉行丛林法则，有勇力者才能维护自己的权益，无钱无权无势的底层百姓，只能任人宰割。为了自保，舞枪弄棒的人多了起来，人们渐渐形成“逞勇斗狠才能占得上风、获得所谓‘正义’”的认知。这样的社会，“拳力”往往胜于道理，水泊梁山排座次，也要看臂力与体能。最可恨与可笑的是还有泼皮牛二这类人物，“专在街上撒泼、行凶、撞闹”，虽接连吃了几起官司，却因无实据可究，连开封府也难以治他的罪。若不是遇上青面兽杨志，被逼无奈之下出手除害，不知他还要欺压百姓多久。由此可见，健全法治、弘扬文明新风，才能摒弃暴戾之气，营造和谐有序的社会环境。

　　台湾作家柏杨曾批评武侠作品多为反科学、反法制之作：反科学，不少武侠作品陷入神怪玄幻的误区，脱离现实逻辑；反法制，容易消解社会的法制根基，阻碍民众形成尊崇法制的观念。那么《水浒传》是一部反法制小说吗？答案是否定的，它有着更高的艺术水准与更深刻的思想内涵，是一部警示世人、启迪思考的经典之作。作为法律人，可以从小说描述的世相中，深刻体会法制与法治的重要价值。从武松打官司受挫、解珍和解宝被陷入狱等故事中，法律人需要思索的是，只有完善法制、昌兴法治，才是长治久安之道；从书中“杀威棒”的陋习、押差途中草菅人命等情节中，法律人更能真切体会到现代刑事司法中权利保障及辩护制度、羁押制度、监督制度等相关制度体系的重要性，更加珍惜当下的法治成果。

　　（作者为清华大学法学院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