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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0 上一期   下一期
瓦檐听雨念流年
李惠

  春雨轻落瓦檐

  雨,是从某个春深的午后,悄悄漫过来的。

  窗玻璃上凝起一层薄雾,这雾缓缓漫向楼下香樟树的嫩叶,最终轻盈地停驻在记忆里那片青瓦屋檐之上。

  春日的雨落在老瓦檐上,生出的声响最是温润和谐。盛夏的雨砸在瓦上,是噼里啪啦的喧闹,裹着挥之不去的燥热;深秋的雨敲在瓦上,是淅淅沥沥的忧郁,浸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寒凉;冬日的雪覆在瓦上,悄无声息,连同声响一同沉入严寒之中。唯有春日的雨柔软又细微,好似绵密不断的丝线,斜斜地洒落于青灰色的老瓦之上,大部分被瓦缝间生长的青苔所吸收,之后顺着瓦片的纹理缓缓下滑,那沙沙的声音,犹如有人用指尖轻轻拂过泛黄的古旧书页,细碎、轻柔,又藏着几分绵长。

  老屋的瓦已历经数十年风雨,边缘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光亮,瓦面上爬满苍绿的青苔。我常常想起雨天的午后,只要蹲在老屋那用榆木制成的门槛旁,就能欣赏到雨景。这门槛被一代又一代人踏出一道道浅淡的凹痕,我把下巴支在膝盖上,凝视着雨丝斜斜地飘过院角绽放着迎春花的枝梢,看着瓦檐上的水珠先是滴滴落下,渐渐连成一线,犹如从瓦当兽口流出,落进阶前的石臼中。

  母亲用石臼舂米,雨天时缸里积了半缸水,雨滴落入水中荡起层层涟漪。我可以盯着这景象看一个下午,看蚂蚁沿着墙根行走,被飞溅的水花冲散;看檐下的燕子巢——雌燕缩在巢里守护幼鸟,雄燕不时冒着雨飞出去,回来时嘴里叼着虫子,淋湿的翅膀泛着乌黑的光,雨水顺着羽尖滴落在青石板上,凝成一颗颗晶莹的小水珠。

  母亲搬个小马扎坐在廊下,拿着鞋底纳起来,麻绳穿过千层布底发出呲啦呲啦的声响,这声音同雨声交织,缓而不急。雨丝偶尔飘来,沾在她鬓角的碎发上,但她并未拂去,只是轻轻抬起眼望向天空,低声感慨道:“这雨甚好,可润泽土地,促麦子抽穗。”我久蹲的腿已经发麻,便凑近看她手里的鞋底,棉线缝出的针脚十分整齐,一排挨着一排,好似瓦檐上排列紧密的青瓦。

  雨水连绵不绝,我翻开父亲放在窗台上的旧版《千家诗》,封面的四角早已被磨破,纸张由于潮湿而显得柔软。屋檐下雨滴敲打的声音清晰可闻,连书页上的诗句也似乎变得滋润起来。“沾衣欲湿杏花雨,吹面不寒杨柳风”,大概描绘的就是这般雨景吧。不必撑伞,缓步走到廊下,伸出手,雨丝便轻轻落在掌心,清凉却不冷冽,带着泥土、青草混杂的清新味道,毫无疑问,这就是春天最本真的味道。

  雨渐渐停了,天空却未放晴,瓦檐上依旧有水珠滴落,一滴连着一滴,叮当作响。我跑出院去,只见瓦楞间的瓦松喝饱了雨水,绿得愈发鲜亮惹眼,青苔也显得格外鲜嫩,仿佛轻轻一掐便能滴出水来。这时,母亲端着搪瓷缸从屋里走出,缸中盛着刚泡好的春茶,上面飘着淡淡的白雾,茶香混着雨后的清新,漫溢在整个庭院。

  后来,老屋经过修缮,青瓦被换成光滑的水泥顶;再后来,我们搬入楼房,便再没有那能承接春雨、倾听雨声的瓦檐了。

  春雨每年依旧如期而至,只是当雨水敲打在玻璃窗上时,声音变得格外沉闷。隔着厚重的玻璃听去,再也寻不到雨在耳畔、人坐檐下的那份平和与安心。偶尔深夜加班,听见窗外的雨声,总会恍惚以为,那是雨落在老瓦檐上的沙沙声,可抬头望去,唯有冷冰冰的水泥阳台,和路灯下湿漉漉的柏油马路,徒留满心怅然。

  窗外,春雨依旧淅淅沥沥,我泡了一杯茶,静静凝视着玻璃杯里慢慢舒展的茶叶。一种似曾相识的沙沙声从心底漫起,一滴、两滴,雨水顺着青瓦流下,掉进石臼里,与母亲纳鞋底的呲啦声交织,还残留着翻阅旧书时,指尖触到的温润质感。

  瓦檐上的春雨从未真正离去,它深深藏在记忆深处,每当春风徐来、细雨飘洒,便会悄悄弥漫开来,浸润心底最柔软的角落,岁岁年年,从未褪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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