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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黑着,沟对面的山梁上,就传来细碎的脚步声。 黄土高原的清明,从不是日历上抽象的标注,而是从脚底的泥土里冒出来的。先是一两个人影,晃悠着下到沟底,接着是三五个,七八个,等日头从东边的山峁峁上探出半个脸,整片地里就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了。 老田头蹲在地头,不急着动锄。他伸手抓一把黄土,攥紧,再缓缓松开,土顺着指缝往下漏,细细的,酥酥的,落在地上没有一点声响。他又抓起一把,凑到鼻尖下细细嗅着。那土甜丝丝的,还带点腥味,是土地睡了一冬刚翻身的味道。闻过了,他才慢慢站起身,往手心啐口唾沫,抡起锄头来。 锄刃切进土里,发出“嚓”的一声轻响。那声音脆生生的,像是从地底下传来的一声应答。深褐色的土浪翻卷起来,在朝阳下泛着湿润的光。一股白气从新翻的泥土里冒出来,丝丝缕缕,贴着地皮轻轻游走。老辈人常说,那是地气,是土地在喘气,等喘过这口气,沉睡的土地就活了。 麦地里早就是一片青绿了。那绿厚墩墩的,把黄土捂得严严实实。麦苗儿正铆着劲蹿个儿,一夜能长一韭菜叶那么高。露水还没褪去,太阳一照,每片叶子上都顶着一颗亮晶晶的露珠,风一过,露珠滚下来,“嗒”地钻进土里不见了。农人们站在地头,眯着眼细细端详,看着看着就笑了,眼里满是藏不住的欢喜。 牛也晓得节气到了,在犁沟里不紧不慢地走着,脖颈下的铃铛“叮叮当当”地响,清脆的声响从地这头飘到地那头。扶犁的把式跟在后面,吆喝声拖得长长的,软软的,没了冬天的凛冽硬气,裹着春日的温和。这时的太阳晒着脊背,暖烘烘的,让人忍不住想打盹,可手里的活计一点不能误——“清明前后,种瓜点豆”,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时辰,错一天,土地就会实打实地给你脸色看。 村子里也热闹起来。家家户户的灶房里冒着袅袅白气,蒸花馍的、烙黑豆芽饼的,满庄子都飘着香味。女人们手里忙着活计,嘴里也不闲着,东家长西家短地扯着。娃娃们早就跑没影了,准是在村头的场院里放风筝呢。那风筝什么样式的都有,有十块钱买的成品,也有用旧画报糊的,丑是丑,可能飞。飞着飞着,线断了,一群娃娃撒开腿追,笑声、叫喊声惊得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起一片。 日头偏西时,地里的人陆续往回走了。锄头扛在肩上,影子拉得老长。牛慢悠悠地走在前头,铃铛叮当作响,从沟底一路响到村口。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升起了蓝莹莹的炊烟,在暮色里慢慢散开。空气里飘着饭香,有葱花炝锅的焦香,有柴火的淡烟味,还有人们从地里带回来的泥土气息。 天黑了,月亮爬上东边山梁,清清亮亮的光洒下来,给黄土高原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辉。地里静悄悄的,只有风从南边吹来,贴着麦苗儿掠过,发出轻轻的沙沙声。那声音像是土地在悄悄翻身,又像是种子在泥土里动弹。 明天,定又是个好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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