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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明时节,苏北平原的田垄间泛起新绿,油菜花开得正盛。江苏省宝应县曹甸镇金吾村的旷野上,苏中公学纪念碑静静矗立在春风里,碑身灰白,字迹清晰,附碑上的石刻图案线条分明。碑前放着几束白菊,花瓣上还沾着些许雨水,看得出有人刚刚来过。 检察官汤勇站在碑前,仰头端详——这已是他第七次来到这里。“同志,你又来了。”70多岁的村民老李从田埂上走过来,汤勇笑着点点头:“这碑修好之后,看着舒服多了。” 老李在碑座旁蹲下,拔下几棵刚冒头的杂草,又用袖子擦了擦碑面上的灰。“这碑之前可不是这样的。”他直起腰,对着往来的人说,“那时候碑身裂了好几道缝,上面的字也模糊了,周围全是杂草,人都不好走近。” 他说的“那时候”,是2024年春天以前。 一座碑 三代人 老李和这座碑的渊源,要从他父亲那辈说起。 1944年,苏中公学在金吾村办学,作为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苏中抗日根据地培养各类专门人才的干部学校,苏中区党委、苏中军区对创办苏中公学十分重视,由新四军一师师长、苏中军区司令员粟裕兼任校长。 苏中公学当时的学习和生活条件十分艰苦。没有教室,学生们就席地而坐;没有桌椅,就用背包当板凳、膝盖当桌子;没有纸笔,就削木代笔、自制颜料,在找来的旧日历、旧账本上书写、记录。一群十几二十岁的年轻人从四面八方赶来,在这个苏北小村里学习、训练、生产、演出。苏中公学办学时间共两年,先后有4000余名军政干部从这里走出,奔赴抗日前线。 老李的父亲当年给学员们送过粮、送过菜。“我爹总说那些孩子肯吃苦,把乡亲当亲人。走的时候,爱笑的学员小张把自己的背包塞给我爹,依依不舍地说:‘老乡,等胜利了,我再来看你。’”可是,老李的父亲一等再等,小张终究没有再来。包括小张在内的许多学员,都先后牺牲在了战场上。 1994年,恰逢苏中公学创办50周年,镇上牵头筹资,老校友和乡亲们你十块我五块地凑了份子,建起了这座碑。老李告诉汤勇,从此,他的父亲自发当起了守碑人,年年带他来扫墓、除草,一遍遍给他讲小张和那些年轻学员的故事。父亲去世后,老李接着守。几十年了,他看着碑身慢慢风化,字迹渐渐模糊,裂缝一条条出现。他也跟村里、镇上反映过,却一直没见大动静。不是没人管,是事情太琐碎,牵涉的部门又多,总是一拖再拖。 2024年开春,宝应县检察院在开展新四军红色资源保护专项行动时,老李托人给检察院打了个电话。汤勇和同事第一次来到金吾村那天刚下过雨,他们发现,纪念碑碑体上的裂缝清晰可见,雨水正顺着裂缝渗进去。附碑石刻上的图案大半已经模糊不清、无法辨认了。周围杂草丛生,通往纪念碑的小路坑坑洼洼。汤勇拍了很多照片,在本子上记下情况。老李听说检察官来了,特意从家里赶过来,拉着汤勇的手说:“同志,这碑该修了。”老李的语气格外认真,“我爹交代过,碑在,那些人的故事就在。” 汤勇握着老李的手,感觉到那双粗糙的手在微微发抖。他默默地把老李的话也记到了本子上。 抢救性保护鼓舞人心 调查远比预想的要复杂。 新四军及苏中区党委留存的红色资源不只有金吾村这座碑。苏中区党委驻地旧址位于宝应县西安丰镇太仓村,为县级文物保护单位,这里的几间老房子空置多年,屋顶漏雨,墙体开裂。附近村里上了年纪的人还记得,这里当年是苏中根据地的“心脏”,1945年,根据郭沫若的《甲申三百年祭》改编而来的话剧《甲申记》就是从这里排演出来的,这部剧曾轰动一时,在抗战文艺史上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而在县革命烈士纪念馆内,还藏着100余件抗战时期的可移动红色资源:一把锈迹斑斑的军号,几本纸张泛黄、字迹工整的《整风文献》学习笔记,旧枪械、磨损的皮带、模糊的老照片、珍贵的布告与证章……其中有58件是定级的珍贵物品。但是,这些馆藏品并没有被建档,同时缺乏专业化存储条件,存在损害灭失风险。 汤勇把这些情况一一记录下来,他意识到,这是一套系统性问题:不可移动文物需要修缮,可移动文物需要专业保护,而不同部门之间职责交叉,缺乏统筹协调,导致相关保护工作始终未能有效启动。 走访中,他还听到了不少故事。村里90多岁的老人还记得小时候听过的《新四军军歌》的调子,有村民翻出家里珍藏的老照片,是祖辈和苏中公学学员的合影——这些故事和照片,都没有被系统地整理和保存。 调查结束后,汤勇把情况整理成了一份详细的报告。院里决定启动公益诉讼程序,通过磋商推动多部门合力解决。磋商会在苏中区党委旧址的院子里召开,县文体广电和旅游局(下称“县文旅局”)、县退役军人事务局和党史研究部门的负责人都到了,检察院专门邀请的文物保护专家也到了现场。几方经过细致商谈,在专家的建议下,达成一致意见:立即启动抢救性保护,明确各自职责,争取专项经费,建立协作机制。 老李那天坐在院子门口的台阶上听,后来跟汤勇说:“听到他们商量怎么修、怎么保护,我心里踏实了。” 碑修好了 故事还在 磋商会后,保护工作分几条线同时推进。 针对可移动文物专业保护技术薄弱的问题,县退役军人事务局和县博物馆建立了协作机制。博物馆的专家们走进纪念馆的库房,戴上专业的手套,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些锈蚀的军号、脆化的纸张,开始进行专业的登记、鉴定、修复。数字化建档工作随之启动,每件文物的尺寸、材质、来源、背后的故事,被逐一记录,它们拥有了专属的身份ID,便于永续保存和研究。专项经费的落实,也使纪念馆的保存环境与安防设施得到了切实改善。 与此同时,苏中公学纪念碑和苏中区党委驻地旧址的修缮工作也在加速推进。专事文物修复工作的施工队进驻金吾村,清除杂草、修补墙体、重新描摹碑文字迹,设计内容翔实且形式生动的内部陈列……一系列扎实的工作,让这两处历史地标褪去荒芜,重现其应有的庄重与内涵。 修缮过程中,汤勇隔段时间就来一次。有一次他发现碑周围的排水没处理好,马上联系施工方整改;还有一次他看到展陈方案中有些史实不够准确,立即请来党史专家重新核对。 修缮完成后,县里开始考虑新的问题,这些遗址和文物光“保存”着不是个事,怎么让它“活起来”?在检察机关牵头下,本地的文史爱好者、教育工作者、旅游规划者都参与了进来。苏中公学的历史被拍成了微电影,还被编进了乡土教材,成为中小学思政课的生动教材。2025年下半年,县文旅局结合乡村振兴工作,打造荷荡古镇红色之旅、红色追寻之旅等2条红色旅游专线,目前累计参观人数超5万人次。 汤勇拉着老李当研学体验官,一路走过他再熟悉不过的苏中公学纪念碑、苏中区党委驻地旧址、革命烈士纪念馆。老李用那双粗糙的手一遍遍抚摸着这些建筑,并在分别时,颤巍巍地将自家保管珍藏了大半个世纪的“背包”交到了检察官的手里,说:“现在有这么好的保护条件,小张的背包,也该和战友们的遗物团聚了!” 如今,来这里的人可以瞻仰纪念碑,在旧址的展厅里通过图文、实物和场景复原,感受当年的工作与生活氛围,甚至参与一堂简短的情景教学课。 清明前夕,一群中学生来到碑前。他们在碑下列队,听老师讲苏中公学的历史,讲那些年轻人在战火中读书学习的故事。恍惚间好像听见先辈们热烈的讨论声、看见他们整齐划一的操练队形。然后,孩子们齐声唱起了那首校歌:“黄河之滨,集合着一群中华民族优秀的子孙……” 歌声在旷野上飘荡。八十多年前,也有一群年轻人在这里唱过同样的歌。那时他们唱着歌,奔赴抗日前线;今天,孩子们唱着歌,铭记那段历史。歌声穿过油菜花田,穿越八十载时光,将两个春天紧紧连在了一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