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驼祥子》(北京人艺2025版)海报
北京人民艺术剧院1957版话剧《骆驼祥子》,被誉为人艺现实主义风格的代表作。该剧改编自老舍先生1936年在《宇宙风》杂志连载的同名小说。笔者曾有幸赴首都剧场,观赏2025复刻1957年版《骆驼祥子》话剧演出,不由念及:倘若老舍先生泉下有知,面对这部他自称是“作职业写家的第一炮”的作品,是否会迸发出新的灵感?
小说《骆驼祥子》的结尾,笔者初读并不以为美。故事发生于20世纪20年代,屈指算来,正是百年前的乱世。十八岁的祥子在父母双亡、薄田尽失后进了北平城,靠着拉洋车,在22岁终于如愿以偿,拥有了人生第一辆属于自己的人力车。此后他历经三起三落,从一个执着要强、眼里有光的青年一步步走向堕落,这样的结局令人唏嘘。
由小说《骆驼祥子》改编的话剧、影视剧、京剧、广播剧、歌剧等,均以批判的视角控诉了当时社会的黑暗。江苏省演艺集团京剧院出品的京剧版《骆驼祥子》中,鼓书艺人唱道:“四方四正京都古城,军阀混战民不聊生,百家百姓三六九等,人力车夫活在底层。”
艺术源于生活。对于小说中看似“不美”的结局,我们有必要结合时代背景,理解旧时代人力车夫的真实命运。社会学家李景汉经调研估计,当时北京16岁至50岁的男性中,每六人中就有一人是车夫,人力车夫及其家眷占北京将近20%的人口。这些史料勾勒出旧时代人力车夫群体的生活状况,也是老舍先生创作《骆驼祥子》的现实根基。
而不同艺术形式的改编,尤其是结局的差异化呈现,也恰恰折射出不同时代对这一群体命运的解读与思考。1982年上映的凌子风导演的电影版《骆驼祥子》,结束于祥子的心上人小福子上吊自杀。1998年首演的京剧版《骆驼祥子》的结尾,在出殡背景下,人车“共舞”,尽显京剧艺术的独特魅力。2023年底,方旭导演的“全男班”话剧《骆驼祥子》在北京天桥艺术中心首演,该版本以老年祥子徒然感叹“一个人抵不过世道”收尾。梅阡导演、改编的1957年北京人艺话剧版,对虎妞形象进行了颠覆性改动,将她作为一个敢作敢为的正面形象来处理。这一版本的结局中,虎妞病逝,祥子被暗示跟随工友小顺子走上革命道路。2007年顾威导演的人艺版,以小福子送别祥子,祥子承诺“混好了回来看她”作结。2025年闫锐、于震联合执导的复刻1957版剧目中,虎妞病逝后,祥子颓然矮下去,掩面叹息“人到底该如何活着”,全剧在此戛然而止。剧中穿插的男女声呜咽式配乐,让此刻的情感达到冰点。
剧场是欣赏者与创造者集体做梦的地方。舞台上下,如何达成人艺的创建者和艺术奠基人之一——焦菊隐导演一直强调的“欣赏者与创造者共同创造”?我们不妨回到1957年,看看当时发生了什么。1957年,老舍话剧《茶馆》完成创作并发表。老舍同期作品《生活、学习、工作》一文中,跃动着滚烫的“人民艺术为人民”的赤诚。文中写道:“眼见为实,事实胜于雄辩,用不着别人说服我,我没法不自动地热爱这个新社会……我的政治热情是真的,那么,就写吧。谁能把好事关在心里,不说出来呢?”这份赤诚,深深地融入了《骆驼祥子》的创作之中。同年,周恩来、邓颖超一同前往首都剧场,和部分曾经的三轮车工人一起观赏话剧《骆驼祥子》。演出结束后,周恩来总理鼓励虎妞饰演者舒绣文、李婉芬等演员,要做好传帮带工作,助力人艺艺术精神的传承。
抚今追昔,如此“沉浸”式的观剧体验,让我越发真切地感受到,新老艺术家们坚守扎根生活的创作初心,以艺术为载体,弘扬民族精神、抒发人民心声的责任感与使命感。
经典作品之所以不朽,在于其蕴含的人性追问与时代镜鉴。尤其是对人生出路的永恒追问,以及如何根据时代发展,对经典剧作进行新的诠释,都值得台上台下的创作者与观众“共同创造”,不断尝试、不断反思。当下,在加速建设文化强国的进程中,在戏剧艺术高质量发展的道路上,应如何赓续中华文脉,呼应时代特点与人民需求,激活戏剧艺术内在的生命力?相信人艺2025年“复刻”1957年版《骆驼祥子》,不只是单纯地复刻经典,未来也不止于成为演员传帮带的系统工程之一环,更将成为连接历史与当下、传承艺术精神、凝聚民族力量的重要载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