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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国演义》是在西晋陈寿《三国志》所述史事的基础上,经历代民间评话艺人演绎加工,最终由元末罗贯中整合创作而成的历史演义小说。其中,二者在正统叙事方面存在的显著差异,是极具学术价值的讨论议题。《三国志》作为官修正史,以建立统一政权为基准,基于西晋承曹魏基业、三国终归于晋的史实,确立了魏、晋一脉相承的正统法理地位。而罗贯中在《三国演义》中改换叙事立场,将蜀汉塑造为承载汉统与道义的双重象征。这一立场差异,蕴藏着罗贯中对政统与道统、秩序与仁心的深层思考。 以蜀汉为正朔的观念并非《三国演义》首创,早在东晋时期,史学家习凿齿便在《汉晋春秋》中提出“越魏继汉”“晋承汉统”的正统观。他认为蜀汉是汉正统的延续,西晋的法统应当承续蜀汉,而非篡汉而立的曹魏。自隋唐至宋元,文人诗文、民间三国故事、传说与戏曲创作等,大多奉蜀汉为正朔,宣扬蜀汉君臣的正面形象。如唐代杜甫《蜀相》中“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宋代陆游《书愤》中“出师一表真名世,千载谁堪伯仲间”,都是站在蜀汉立场创作而成的,饱含对诸葛亮忠义品格的推崇与惋惜。罗贯中继承了这条历史脉络,并在此基础上进一步丰富发展。《三国演义》中蜀汉的正统性与合法性不仅缘于对东汉的继承,更缘于蜀汉君主与群臣的忠义品格。 蜀汉的忠义,首先体现在君主刘备身上。在儒家伦理体系中,尽心尽责为忠,守道秉德为义。所谓忠义,并不仅限于臣子对君主的忠心耿耿,更包含统治者对国家和人民的尽心竭力。建安十三年(208年),曹操大军南下,兵锋直指荆州,荆州牧刘琮暗中归降曹操。刘备从樊城率军撤离时,荆襄百姓畏惧曹军杀伐屠戮,自发跟随刘备,刘备不忍弃之,于是携民渡江。随行民众多达十余万,导致队伍行进缓慢,麾下诸将纷纷劝刘备弃民而去、轻装前进,刘备却坚定地说:“夫济大事必以人为本,今人归吾,吾何忍弃去!”需要说明的是,刘备“携民渡江”并非小说家言,而是《三国志》中明确记载的史事。罗贯中在《三国演义》中演绎刘备“携民渡江”史事时,进行了艺术加工:“扶老携幼,将男带女,滚滚渡河,两岸哭声不绝。玄德于船上望见,大恸曰:‘为吾一人,而使百姓遭此大难,吾何生哉!’欲投江而死,左右急救止。闻者莫不痛哭。”刘备在曹操大军紧逼的危机下不肯弃百姓而去,体现了对百姓的仁心和大义,这一情节与孟子所言“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民本思想形成跨越数百年的呼应。孟子亦有言:“以不忍人之心,行不忍人之政,治天下可运之掌上。”刘备“携民渡江”的举动,深刻诠释了统治者对百姓的“不忍人之心”,《三国演义》中亦有诗文称赞:“至今凭吊襄江口,父老犹然忆使君。” 在罗贯中笔下,诸葛亮七擒孟获的故事尤具深意。诸葛亮平定南中叛乱时,不以杀戮立威,而以信义收揽人心。他第七次擒获孟获后,孟获由衷叹服:“吾虽化外之人,颇知礼义,直如此无羞耻也。”随即向诸葛亮谢罪,承诺“丞相天威,南人不复反矣”。得民心者得天下,诸葛亮的“服民”之道,正是通过仁义之举赢得民心。在此语境下,统治者对百姓的“义”,已超越简单的道德要求,成为治国安邦的根本。 罗贯中身处元末乱世,怀有辅佐贤君成就王道的理想。《三国演义》的书写绝非简单的历史故事演绎,而是寄寓着罗贯中对理想政治秩序、对儒家“王道”的追寻。他以蜀汉为镜像,勾勒出儒家伦理下的理想社会图景:君主仁德爱民,臣子忠贞守义,上下以礼法相维,足见其对重建儒家伦理、恢复社会秩序的深切渴望。 蜀汉虽未一统天下,但那些跨越千年的忠义故事,依然可以为现代社会治理提供滋养——唯有将制度理性与道德理想相结合,将法治约束与人文关怀相融合,方能构建真正长治久安的社会秩序。这或许正是文学经典穿越时空的永恒魅力。 (作者李德嘉为北京师范大学法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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