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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春时节,我们来到浙江省磐安县盘峰乡榉溪村,这是一个沉淀了八百年光阴的江南古村落。 榉溪村始建于南宋建炎四年(1130年),这里群山环抱,翠竹掩映,清溪潆绕,文脉悠长。榉溪有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孔氏家庙、18个清代至民国时期的明堂院落、几百年前孔氏先祖自山东孔林带来、亲手栽种的太公树,以及留存至今的宋代太公墓。孔氏后人在这里聚族而居,榉溪村现有人口1300余人,孔姓占95%以上。从榉溪发脉的孔氏后裔达近2万人,分布在周边11个县市的91个村落,榉溪村是公认的孔子后裔在江南的最大聚居地。 我们到达时,榉溪杏坛书院主理人卢震早已在村口等候。他着一身灰蓝衣衫,以长簪束起发髻,颇具儒生风范。会合后,一行人直奔孔氏家庙,未及进入家庙,便听到鞭炮齐鸣。家庙前,几辆披红挂彩的婚车正准备出发,原来是村里有人嫁娶,我们恰好赶上了“出门见喜”的好彩头。 世间孔庙逾千所,但孔氏家庙仅有三座。按规制,唯有孔子子孙建造、专用于祭祀先祖的建筑,方能称为“孔氏家庙”。如今在全国范围内,仅有山东曲阜、浙江衢州、磐安榉溪这三处孔氏家庙。卢震并非孔氏后裔,却比许多孔氏后人更了解榉溪。2017年,他辞去大学教职扎根榉溪,着手恢复南宋杏坛书院。2022年,他与合作伙伴对榉溪开展社会学调研,将28个村人逸事集结成《一个人的村庄》一书,其后又在杭州举办图文展等活动,向世人展现榉溪村厚重的人文底蕴。 据卢震介绍,榉溪孔氏家庙始建于南宋宝祐二年(1254年),是宋理宗追念孔端躬功德,按衢州家庙恩例建造。元明清以来,家庙几经兴衰,代有修缮,现存建筑主体为清代中晚期遗存,由门楼、戏台、天井、前厅、穿堂、后堂及两侧厢房组成。榉溪孔氏家庙供奉着孔子及榉溪孔氏始祖孔若钧、孔端躬,既是祭祀先祖的家庙,也是凝聚宗族的宗祠,是孔氏子孙八百多年来血脉延续与文化传承的见证。因隐在深山,榉溪孔氏家庙长期不为外界所知。直到1996年6月,时任东阳市文化局局长、婺派建筑学说创立者洪铁城偶然发现相关记载,随即梳理当地史料,寻访建筑专家论证,历经十年不懈努力,最终确认了榉溪孔氏家庙的历史地位。2006年5月,榉溪孔氏家庙被国务院批准为第六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一举改写了中国文化史上“北孔曲阜,南宗衢州”的传统定论。 离开家庙,我们沿着青石板路往村里走,迎面遇上一位白发苍苍的阿婆。因我和同行的一位伙伴都是山东人,卢震笑着跟阿婆打招呼说:“您的山东老乡来拜访了!”阿婆高兴地停下脚步和我们聊天。这时,一位抱着孩子的中年妇女向我们走来,她怀中的婴孩不过周岁,还不太会走路。大家笑言,这个孩子应该是村里最年幼的孔氏传人了。 榉溪村沿溪而筑,有数座石桥相携南北。清人所著《榉溪宅图记》曾这样描述此地:“过岩桥,陟松亭,四时之景,无不可爱……古所称避世桃源,何以加焉。”几百年来,隐居深山的婺州孔氏后裔便在此弘儒传道、开枝散叶。村子不大,缓步而行,半个小时便能走遍全村。村内古民居群保留着夯土墙与木雕窗的结构,现存的聚星堂等院落,是山地版婺派建筑的典型代表。一路上,我们见到了聚在一起聊天的村民、家门口晒太阳打盹儿的老奶奶、遛弯的养蜂老伯、堂前腌制菘菜的大姐、桥上等待投喂的一群野猫……不一会儿,我们便转到了始祖孔端躬公墓。墓旁有一株硕大的桧木,现存树高三十多米,枝干需四五人合抱,冠幅达二十余米。无需多问,这便是榉溪人所说的“太公树”了。 太公树的来历颇为神奇。南宋建炎三年(1129年),金兵大举南下,宋高宗赵构仓皇出逃。据《磐安县志》等史料记载,孔子第47代裔孙、大理寺评事孔若钧和他的哥哥孔若古、侄子孔端友、儿子孔端躬等护送高宗南渡。临行前,孔端躬特地到曲阜孔林拜辞列祖列宗,并从林中取一株树苗随身携带,发下誓愿:“此苗何地植土生根者,即吾氏之新址也。”每到一处,便把树苗埋于此地,奔波迁徙时,又拔起带走。到了临安,孔若古、孔端友等前往衢州,后来定居在三衢西安菱湖,历史上称为“孔氏衢州南宗”。而孔若钧、孔端躬父子一家仍然护送高宗前往台州。到了台州后,他们辞别皇帝,打算到三衢与孔端友会合。当他们经过榉溪时,孔若钧由于长时间跋山涉水,不胜劳累,不幸病逝。孔端躬就地葬父,守孝期间,他发现当初带来的树苗已在土中萌发根芽,再也无法拔出。孔端躬自叹“真乃天意也”,于是将树苗移植到了榉川北燕山脚下,就此定居榉溪,繁衍生息。 虽地处深山、远离城郭,此地孔氏后裔始终秉承儒家精神,以忠孝持家、教化后辈,历代开办学塾、化育乡邻。如今仍有七十余户孔氏族人居住在古村核心保护区内,村中的青壮年则大多外出求学、务工、婚嫁。 榉溪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始终牵动着磐安县检察院检察官们的心绪。如今眼前的这株太公树,远不及原来一半茂密,高度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二不到,中间的主干已经枯死被锯下。这跟近七十年来,有村民在附近建房屋、凉亭及修公路打地基等,使得周围地面硬化、损坏树根不无关联。太公树下,前来走访的磐安县检察院检察长徐静正与卢震一同踏勘现场,商议修缮方案,琢磨着撬开哪块砖,才能让这株大树畅快呼吸,重现往日的枝繁叶茂。 古村、古庙、古井、古墓、古树,共同编织了一幅时光画卷,也是我们记忆中的故乡模样。作为孔氏婺州南宗圣地,孔子后裔在这里耕读传家、赓续文脉,即便在深山幽谷里,孔门儒学依旧能扎根繁衍、生生不息。纵使山居条件清简,只要文脉不绝、人居常在,儒门风骨便能薪火绵延、代代相传。正如卢震所言,故乡不是一个地方,而是在这里生活的人,是一个“人的村庄”。 愿每个人,都有一个回得去的故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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