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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4-17 上一期   下一期
丹山如笑
牛旭斌

  在一个地方生活久了,总想去寻山看山,把身边的山川一一看遍。我一次次进山,不刻意规划行程,也不嫌路途遥远,只偏爱那份远离喧嚣、无人打扰的清净。这大概是我这个独行客特有的偏爱与执念。

  青岛是座海滨城市,城阳区地处胶东半岛南部的平原地带。我曾用许多个周末,几乎跑遍了周边所有山峦:毛公山、老虎山、三标山、铁骑山、太和山、白云山,以及市区的太平山、小鱼山、信号山、凤凰山,还有北九水与崂山各麓。临海的山,以崂山为最,绵延盘亘,孤峰奇崛,如傲然挺立;城中的山,则多是平缓起伏,从地平线上静静隆起,似安然蹲坐。

  连日晴朗,不过几天工夫,刚苏醒的花树便开得如云似雪。忽然想起丹山岭,索性便去丹山走走,或许会有不期而遇的惊喜。

  从夏庄街道丹山小学门前的入口上山,周末的山坡上游人如织,十分热闹。环山而行,两座并排的“A”字形丹山斜拉大桥映入眼帘,桥上车流飞织,反倒衬得这山岭身处闹市却自有幽静。走在未知前路风景的山路上,我满心欢喜,脚步也不由得轻快起来,超过了推着婴儿车的老人和谈笑甚欢的情侣。

  盘山入林,上坡路上接连分出几条岔径,有的是石阶,有的是甬道。抬眼望去,东侧崂山巨峰巍峨,险岭层叠,远处密密麻麻的高楼向着望不到头的天际线铺排而去。沿路林间,连翘花悄然绽放,黄灿灿的,为丹山添上一抹提气的亮色。在万古长青的松林映衬下,这黄色愈发耀眼,宛如盘着古典发髻的女子,鬓边簪着一朵明艳的花。

  山中最热闹的是孩子,他们穿着花花绿绿的春装,沿着彩色步道轻快地奔跑、追逐,清脆的笑声不时惊飞林间鸟雀。四处嬉戏的孩童成群结队,奔逐中不小心碰落了树梢的花瓣,零零落落洒下一地缤纷。孩子们又喜又怕,怔怔地站在原地。他们喜,喜的是稚气的冲撞竟摇落了一场浪漫的花瓣雨;他们怕,怕的是自己莽撞的举动惊扰了好好的花树,破坏了这份美好。

  不过他们很快便不在意这些了,又开始无所顾忌地在山路上奔跑、在树林中穿梭,让平日少有人来、常年清静的丹山,一下子变得无比热闹欢腾。就连层层叠叠的松树,也比往日更显鲜活,枝叶兴奋地舞动。我不禁笑了,城市里的少年太过缺少山川树木的陪伴,一来到山间,便迫切地想钻进树林的怀抱,想钻个树洞、攀上石台,投喂山顶天池的金鱼,还万般好奇地追问,为什么丹山狐仙洞的炊烟会从遥远的马山飘过来。

  矗立在城市腹地的丹山岭,艳阳朗朗,春风煦煦,迎春花正当其时地灼灼绽放。风儿吹送着清新馥郁的花香,夹杂着阵阵起伏的松鸣林涛,也放飞了满山撒欢的少年。他们难得拥有一片梦中的旷野,就在这红叶李刚刚舒展开软梢,一点点透露出红梅般新芽的时节,他们喊着少年的呼号,敞开封闭的心扉,跑出钢筋水泥的高楼大厦,挣脱压抑童心、隔绝自然的藩篱,终于像自由的风筝,在天地之间,头一回自在地翱翔。

  慷慨的丹山,把最好的一面,无所保留地奉送给上山的来客。它把所有能拿出来的、养眼养心的斑斓春色,全部倾泻在山坡上,让人们看个够、赏个足,让人们得以随风就跑、见花就笑。它格外大方,谁都可以来这里撒野、疯狂,来这里宣泄、徜徉。不信你看,丹山还给了孩童回归自然的天地,它把山中的世界涤荡得纯净无瑕、守护得完好如初。

  山,就是土石垒砌的山;树,就是风雨磨砺的树。整座山上,最多的是黑松。它们不论大小,每一根枝干都倔强地横向伸展,那份坚毅苍劲的风骨,盖过了山上其他树木。黑松的针叶在回暖后更加黝碧,树冠如伞,斑块状剥裂的沧桑树皮,宛若一个个饱经磨难的强者,在沙壤土中始终保持挺拔。一整个冬天,万木萧条、百花落尽,唯有黑松,是冬日“电影”谢幕后的一号主角。自然界的花木终有凋谢之时,但丹山岭与黑松们始终坚守,寸步不挪,终年守卫着周围不断新生、扩张、拔高的城市。人生亦当如此,经得起风霜洗礼,做万变之中不改本色的自己。

  岭上的日头格外慷慨,从清晨一直照耀到日暮。微风裹挟着草木新发的清香,为丹山铺就了一场应接不暇的春日盛宴:草地返青,花木抽芽,柳树吐绿,青松滴翠,樱桃花、玉兰花次第地开了,山杏、野李子也任性地开了。一桩花事连着一桩,一群人离去又有另一群人赶来,像赶酒席一般轮番成席、换景,风景与人,轮流登场、从未停歇。不管你是春风得意,还是失意落魄,丹山的春天,总会抚慰你、化解你心中的惆怅,赠予你满心的喜悦。

  山容万物,草木芃芃。一缕阳光、一缕清风,一滴晨露、一场细雨,正是这些丝丝缕缕、点点滴滴,滋养着丹山,才让丹山有了春天的妩媚与明丽,也让孩子们有了尽情撒欢的地方。自然待人,从无门槛,任由你亲近,它也毫无脾气,任由你释放心底的情绪。

  你若不知道春天有多好,你若忘记了春天在哪里,就去问问上过丹山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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