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的那个暑假,我揣着仅有的11元,站在成都火车北站的售票口前,身上的衬衫早已被汗浸透。
那时,我读大学一年级,期末考试顺利结束,满心都是即将回家的松弛感。回家前一晚,与几个同学畅快地聚餐玩乐,不知不觉花光了父母给的生活费,最后只剩11元,刚好够买一张6元的学生票,剩下的5元是我特意留着在火车上买盒饭的钱。我心里颇为得意,觉得自己的安排万无一失。
可万万没想到,因为前一天晚上玩儿得太晚,第二天差点儿起不来。排队买到票后,距离检票结束仅剩不到10分钟,可候车大厅里人山人海,根本挤不过去。我急得手心冒汗,余光瞥见大厅里的铁皮长椅,一时也顾不上规矩,踩着椅子就往检票口冲。刚落地,手腕就被一把攥住:“不许乱翻!”车站工作人员的声音格外严肃,我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自己违规了!
我结结巴巴解释自己要赶火车,满脸通红地恳求放行。好说歹说,工作人员和执勤警察才松口,但仍要罚款5元。我摸出皱巴巴的零钱,心里空落落的,这可是我的午饭钱啊。来不及懊恼,也来不及拿上罚款单,我撒腿就往检票口跑。万幸的是,绿皮火车还未开动,乘务员一把将我拉上了车。车门关上那一刻,我拉着扶手大口喘气,既庆幸赶上了火车,又心疼那5元。交了罚款,身上就没钱了。
火车一声长鸣,缓缓开出站台。车厢里渐渐热闹起来,摆龙门阵的、打扑克的、喝茶的、吃零食的声音此起彼伏,接水的旅客来回穿梭。中午,餐车推了过来,服务员响亮地吆喝着:“盒饭!盒饭!热的啊!两荤一素三块钱!”那声音扰得我胃里发空,摸了摸口袋里,心里别提多不是滋味了。
坐在对面的大哥买了一份盒饭,有滋有味地吃了起来。饭菜的香味一阵阵飘过来,我的肚子“咕噜咕噜”叫个不停。我赶紧咽了咽口水,转头看向窗外。窗外的电线杆飞速后退,稻田绿得晃眼,可我饥肠辘辘,哪还有心思观赏窗外的风景,满脑子只剩懊悔,若是能早起一点儿,若是遵守规矩,就不会被罚掉饭钱,也不至于这般窘迫。
对面的大哥穿着一件蓝色劳动布工装,正慢慢地扒着饭。我第三次偷偷看向他时,他忽然开口:“小兄弟,是大学生吧?怎么不吃午饭?遇到难处了?”我心头一紧,红着脸连忙摆手:“没有没有,我不饿,下午五点过后就能到家,没必要买饭吃了。”话音刚落,肚子又叫了起来,幸好被火车行驶的哐当声掩盖住了。大哥没再多问,拿着空铝皮饭盒往车厢接头处去了,过道里人很多,他的脚步有些踉跄。十几分钟后,他又挤了回来,手里端着一盒温热的饭菜,往我手里塞:“快吃吧,还热着。小伙子正在长身体,哪能饿着。”
我攥着饭盒,一时不知说什么好,红着脸推辞:“大哥,这怎么好意思……”“有啥不好意思的!”他笑了笑,“我弟弟也在读大学,跟你一样腼腆。其实,出门在外,谁没个不方便的时候。”我鼻子一酸,心里暖烘烘的。
见推辞不过,我便打开盒饭,迫不及待地扒了一大口。米饭有些硬,菜也算不上丰盛,却喷香喷香的。我一边大口吃着,一边抬头认真对他说:“大哥,你留个地址,回家后我就把钱寄还给你。”他笑着摆了摆手:“不用,两三块钱的事。你要真过意不去,以后碰到有难处的人,顺手帮个忙就行。”
捧着那温热的盒饭,我把这句话牢牢记在心里。那天下午,我们聊了很多。他是一位矿山工人,刚休完假,正准备回矿上上班。他弟弟跟我一样在读大学,话少,自信又傲气,不怎么跟他交流。火车快到站时,我又一次追问他的地址,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年轻人出门在外,凡事一定要提前做好规划,更要守规矩,别一时心急出差错。一盒饭算不上啥,能记住我的话就行。”他这番话,我记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