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是个实打实的书法爱好者,这份热爱,就像屋边那棵老树的根,在岁月的泥土里扎得又深又沉。他只读到初中便辍学回家务农,忙完地里的活,唯一的念想,就是守着这一方笔墨。
煮饭时,他搬个小矮凳挨着灶膛坐下,灶火舔着锅底,暖黄的光漫过膝头。他随手捏根小木柴,在烧尽的木灰上一笔一画地写着,横平竖直,格外认真。没有小木柴,就用手指在磨得起毛的裤腿上“空写”。那些不曾落纸的字迹,在日复一日的摩挲里,慢慢有了筋骨。逢着雨天,他便倒一碗清水,沾着水在布上写,看水痕慢慢洇开,像春雨润过田埂。他写得酣畅痛快,仿佛要把心底所有的舒坦,都泼洒在这宽宽的“纸”上。
后来父亲到城里小住,家里的电视、楼下的麻将室,他都提不起兴致,每天就揣着那支特制的大水笔,在广场找块光洁的地面,写自己编的打油诗,或是应时的对联。行人常驻足围观,有一回几个外国游客笑着冲他竖大拇指,还拉着他合影。父亲满是欢喜,眼角的皱纹都漾着光,回家跟我念叨了好几遍。
在老家,父亲的字小有名气。谁家娶亲、添丁,或是办白事,总来请他执笔。他的字,没有印刷对联的端庄大气,也不及书法家的精妙飘逸,却带着一股泥土般朴拙的热气。给新生儿写“前程似锦”,给在外奔波的人写“平安顺遂”“财源滚滚”,字字都是最实在的盼头。字里行间淌着的,是庄稼人对日子最本分的期许,也是他用一生光阴,在笔墨里慢慢诉说的心里话。
前阵子,父亲发来微信,说在新闻里看到“强化检察监督,加强公益诉讼”写进了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审议通过的“十五五”规划建议里,特意为我这个在检察院工作的孩子,编了一副对联。上联是“强化检察监督匡扶人间正义”,下联是“加强公益诉讼守护百姓安宁”。他还拍了照片发过来,一笔一画,还是那副沉稳朴厚的老样子。
“你看,横批写啥好?”他问。
我心头一热,脱口回道:“国泰民安。”想了想又说:“要不‘公正护民’更贴切,您看咋样?”
“好,就这个!”他很快回复,还发了个憨厚的笑脸表情。
手机屏幕的光映在眼里,我仿佛又看见父亲蹲在老家的院里,以水为墨、以地作纸,专注又安然的身影。他的笔墨,从没落过昂贵的宣纸,却深深写进了脚下的土地,写进了烟火日常,也一笔一画,写进了我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