闽南乡野有句俗语:“头吃雨,尾吃露”,说的是种地偷懒的庄稼人把庄稼种下便撒手不管,任其在地里经受风吹雨打,农家人向来看不起这种做法。俗语背后更藏着朴实的道理:勤快人用心照料土地,土地终会以丰收回馈。
那年,随我迁居县城的母亲,忽然念起乡下那块闲置的自留地:“土地毋通(不要)搁荒,咱们种些香蕉吧,一两年就能挂蕉果。香蕉不像其他庄稼,无需天天照管。”我知道,母亲的话里藏着一辈子的执念。她生在农家、长在农村,即便住进了楼房,依旧闲不下来。
周末,我陪着母亲回了老家。下到园中,母亲在一旁细细指点我种植:翻土要细、起垄需圆、挖穴必深、底肥垫足。她还告诉我,农家肥要施在蕉根周边,为蕉株储存养分,新翻出来的土壤被肥料“熬熟”,既能为蕉株攒足肥劲,还能为后续长出来的小蕉株提供底肥。原来,种植香蕉竟有这么多门道。我忙完后,母亲仔细检查了一番,点头道:“还算达标。”随后,母亲小心翼翼地将带芽的漳州天宝蕉苗埋入土中,抱来农家肥,在蕉根四五寸外的垄底绕圈撒下,又舀起一瓢水,在小蕉株的四周慢慢浇灌,还再三叮嘱:“香蕉喜阴又喜肥,把土壤熬熟、喂饱了,根才长得快,蕉株才长得壮实,果实也才长得好。”母亲的言传身教,教给我的不只是“厚土勿忘”的农家秘诀,更是那份厚待土地的热忱与敬畏。
我瞧着母亲细致的模样,忍不住嘀咕:“超市里啥香蕉买不到,何必这般辛劳?”母亲听了也不恼,只是蹲在地里拔草,阳光将她的白发照得发亮:“买的哪有自己种的甜?土地不欺人,你对它上心,它就给你实在的回报。”
蕉株种下后,因工作调动,我离开县城好些年,蕉园的事全落在母亲肩上。每次打电话询问,她总说“香蕉长得好”,却从不说自己每周要坐一个多小时公交车回乡下,除草、施肥,一扎进蕉园便忙个不停。母亲的辛勤付出,终究换来了土地的回馈——一次我尝到在枝头自然熟透的香蕉,皮薄如纸、果肉蜜甜。那一刻,我才真正懂得母亲口中的“实在回报”。这甜蜜的果实里,是母亲的心血,更是土地最厚实的赠予。
母亲去世后的数年间,我忙于琐事,再未管顾过蕉园,那些香蕉,竟真落得“头吃雨,尾吃露”的境地。直到去年夏天,妻子忽然说:“老家的香蕉又熟了,比超市里卖的甜多了。”我心里一震,没人照料的蕉园,怎么还能结果?
我当即决定回老家看看。刚到村口,就看见那片熟悉的蕉园——杂草没过膝盖,荆棘藤蔓缠着蕉株往上爬,金钱草、喇叭花把地面铺得密不透风,倒像个热闹的“百草园”。可就在这片荒芜里,蕉株却活得格外倔强:老蕉树的叶片油绿飘漾,宛如撑开的一把绿伞;母株周围冒出几株新苗,细细的茎秆顶着粉嫩的叶片,正奋力向上蹿。最让我惊讶的是,一棵蕉树上竟挂着一串滚圆的香蕉,青中微黄,静静展示着生命的顽强。
见此情状,满心自责涌上心头,我赶忙挽起袖子,拿起锄头清理杂草。此时,邻居家的小伙子路过,笑着说:“叔,你家这蕉株真是‘铁打的’!阿婆在世时,每月都来给香蕉‘加餐’,不是挑来塘泥,就是扛着粪桶施肥,连蕉叶上的虫眼,都要一点点抠掉。”蕉株下,微风拂过,叶影婆娑,我仿佛听到母亲在耳边轻声叮嘱:“对土地,要懂得尊重与敬畏。”那是老人留给子孙的无声教诲——人活一世,当如这蕉株,扎根土地,向阳而生,纵使无人问津,也要活出自己的韧劲与担当。
那天,我在蕉园忙到天黑,除草、松土、修剪病叶,全按照母亲从前教我的法子。忙完后,坐在田埂上休息。不多时,豆大的雨滴砸落下来。许是久未降雨,田垄里的泥土仿佛张开了嘴巴,大口大口地吮吸着雨水;那些撑开的蕉叶,在雨滴的滋润下,越发亮丽。不一会儿,风过云开,雨势渐微,蹲在蕉叶下避雨的我,抹了把被雨淋湿的脸,再看这片蕉园,大蕉株葳蕤,小蕉株稚气,湿润的田垄透着生机……看天、看地、看自己,才懂土地竟这般朴实、这般殷实,你曾予它一分用心,它便记着,默默回馈。
后来,孩子缠着我要去蕉园,说得格外实诚:“蕉园是奶奶的一生眷念,作为孙辈,得把奶奶的‘手尾’(遗留下来的事业或精神遗产)好好传承下去。”孩子的话,朴实又入心。那天,他真的下到蕉园,学着拔草、松土、施肥。那双稚嫩的小手,沾满了泥土和杂草的酱紫色,被草梗刮得红红的,可他依旧全神贯注,按照我教的法子,小心翼翼地一锄一锄挖,一勺一勺撒肥。倘若母亲在天有灵,见孙辈这般明事理,定会满心欣慰吧。社会分工不同,不必人人成为农民,但每个人都该保有一份农人心性:勤勉、感恩、敬畏自然、珍惜所得。
晚霞殷红,薄雾氤氲。回城时,我摘下一串熟透的香蕉,剥开果皮,熟悉的蕉香扑面开来,甘甜如饴,裹着泥土的芳香。妻子与孩子品尝后异口同声道:“这香蕉,比以前更甜了。”我知道,这香甜里,藏着母亲的汗水,藏着蕉株的倔强,藏着一个儿子对母亲的深深念颂,更藏着那片厚土,最醇厚、最绵长的滋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