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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一篇   下一篇 2026年01月16日 上一期  下一期
故乡小路
蓝向东

  每一个游子的心间都藏着一个遥远的故乡。

  我的故乡在浙西南,从公路到小山村,要经过一条小路。这条小路,春有百花争艳,夏有蛙声一片,秋有金穗飘香,冬有红泥印雪。这条小路,留下了太多童年记忆。

  我的小学学堂就在公路边,是一座两层楼的泥瓦房。学堂前有一块空地,权作小学生们的操场。或许小时候看什么都是大的,总觉得这个操场实在不小,村里的升旗仪式、全村人看露天电影,都在这里举行。操场的一侧是大队礼堂,礼堂边的空地因天然有一方沙坑,还有一段助跑的跑道,被辟作跳远的场地。后来,操场上装了一块篮球板,却也仅此一块,只够打半场球。这般光景,便可知这操场的实际大小了。

  操场边上原有一排平房,是大队部的办公用房,这里也曾住过一位从县城来的知青。那是个长得白白净净、眉目清秀的后生,言谈举止间,一眼便知是城里有学识的人。他在村里吃派饭,去过不少村民家中,大家待他恭敬有加,总会把过年才舍得吃的吃食拿出来招待。那时我年纪尚小,竟以为“知青”就是他的名字。

  操场到村里还有一段路程,边上另有一座小平房,门常敞开着,原是一处修理厂,村里的拖拉机坏了,就在此处修理。绕过修理厂,是一条约莫两米宽的小道,路的两旁皆是稻田。夏日里,金灿灿的稻谷笑弯了腰。尤其到了夏夜,往村里走时,成群的萤火虫迎面而来,点点微光恰似苍穹里的星河。稻田里呱呱的蛙声此起彼伏,像是藏着一支热闹的摇滚乐队,为行路之人敲锣打鼓。

  顺着小道往上走,路边有一条水沟,一年四季清泉潺潺不绝。这水沟里藏着数不尽的乐趣,课余之时,我们常拎着簸箕到沟边逮鱼、捉泥鳅,偶尔还能捞到几只小虾。

  这条路,是我们上学的必经之路。放学后,我们这群孩童高唱着《大海航行靠舵手》,或是《学习雷锋好榜样》《我在马路边捡到一分钱》,一路蹦蹦跳跳,赶着回家吃午饭。

  有一次,父亲出差归来,特意给我和妹妹带回一块面包。那时的农村,几乎见不到面包的影子,这般稀罕的吃食,我自然格外珍惜。依稀记得那日清晨上学,我连早饭都没吃,小心翼翼地把那块父亲口中的“火车面包”藏进书包。走在小路上,我摸了又摸、闻了又闻,满心想吃,又怕一口吃完便没了。最终还是禁不住诱惑,拿出面包,捧在手心慢慢品尝,生怕掉落一星半点的面包屑。那股麦片混着牛奶的清甜滋味,是我从未尝过的美好,足以铭记一生。

  小路上,我常遇见一位老阿婆,我不知道她的名字,也从未问过,只知道她是住在村脚的发小仙华的奶奶。冬日里,老阿婆总系着一方青布围裙,围裙下捂着一只炭火手炉,头上戴着一顶黑色绒帽,帽檐上嵌着一颗拇指大小的绿宝石,格外醒目。她总是慢悠悠地往村上走,要去另一个儿子家中吃早饭。每次见到她,我都会喊一声“阿婆”,她也不言语,只浅浅一笑,便继续迈着细碎的步子往前走。

  小路的拐角处,便是外婆家。那时外公在杭州工作,临近过年才会回乡。于我们而言,外公回家是天大的喜事。最叫人期盼的,是他行囊里带回的好吃的,比如水果糖,还有让小伙伴们羡慕不已的萧山鳗鱼干与小黄鱼。外公回乡前,总会寄信告知归期,于是在约定的那日,我和妹妹便守在外婆家门口的两株橘子树下,翘首张望半山腰处驶过的车辆。但凡有客车驶来,我们便飞奔到马路边等候,纵然有几次空欢喜一场,可终究能等到外公的身影。一见到外公,我们便兴高采烈地冲上去,帮他抬起沉甸甸的包裹,一同归家。

  快到村口的那段路格外平直,后来成了堂弟阿青家屋后的地界。路的一侧是水田,另一侧是堂兄贤富家的菜地,菜地里还长着几棵杉树。这段路白日里走起来坦荡舒心,但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夜里走总觉得阴森森的。老人们常说,走这样的夜路,要么咳嗽几声、高声唱歌壮胆;要么把电筒开到最亮,只管往前走;若是有人喊你的名字,千万不能应声,听见路边竹叶沙沙作响,也切莫心慌回头。这不过是老一辈的告诫,只因村里有人过世时,抬棺的麻绳与木杠常会留在路边数日,许是当地的习俗,却在我的童年里,留下了些许怯意。

  再往前走,是一段陡坡,攀上陡坡,便到了社殿门。这里不过是百来平方米的一方空地,边上有一间狭小的屋舍,里头并未供奉神明。可这社殿门,却是村民相聚议事的地方,每逢大年初一,乡亲们都聚在此处,唠着家长里短,热闹不已。社殿门旁长着两棵三层楼高的苦楝树,树上结的果子,与北方银杏的白果有几分相似。小时候,我们常捡来苦楝果,剥开外皮,将里头的果肉涂抹在手脚的冻疮上,说来也奇,这竟十分管用。

  站在社殿门抬眼望去,村里已是炊烟袅袅,烟火人间的暖意扑面而来。门前的这段陡坡,也承载了数不尽的童年趣事。记得有一回,一位胆大的阿叔骑着自行车从坡上直冲而下,竟安然无恙没有翻车,此事一度让他成了小伙伴心中的英雄。还有一次,小学老师的儿子和我们一起玩自制的三轮车:茶树枝做方向盘,自行车钢珠做轴承,借着重力,车子能跑得飞快。可这车没有刹车,再加上车技生疏,他一下子冲进了稻田里,浑身湿透,活脱脱一只落汤鸡。最难忘的是下雪天,我们用木板钉上两根竹条,做成简易的雪橇,顶着凛冽的寒风与鹅毛大雪,在坡上滑行嬉闹,玩得浑身热气腾腾,半点不觉寒冷。

  故乡的小路,有着数不清的故事。另有一条小路,从村里那口有着数百年历史的古井延伸开来,蜿蜒向前。

  这条小路,和山野间许多无名小路一样,连个正式的名字都没有。只因要途经一处叫五田堡的地方,大家便都唤它“去五田堡的路”。这叫法虽不雅致,却人人都懂——这条路通往县城。

  从古井边走过一座独木桥,再行一段田间的羊肠小道,蹚过一条小溪,往上攀爬一程,便能抵达公路。我在县城读高中时,每个周末返校,总要推着自行车,驮上一袋大米、一罐梅干菜,从这条小路艰难地攀上公路,再骑车近两个小时,方能抵达县城的学校。这条路,推着自行车往上攀爬时尤为费力,有好几次,我索性扛着自行车,一步一步艰难前行。好在年少气盛,纵然满身汗水、疲惫不堪,也只当是寻常,不曾觉得辛苦。

  这条小路,于我而言,还有着更为深刻的意义。记得读高中时,乡里才有卫生院,四叔的孩子、我的堂弟,便是在卫生院出生的。在此之前,村里的孩子,大多是由几公里外大坑里村的接生婆接生的,我和妹妹也不例外。妹妹比我小四岁,那位接生婆我依稀见过,记得是位瘦小的老太太。彼时,谁家的孕妇半夜要生产,家人便点着火把,急匆匆地沿着这条小路赶去请接生婆。试想那画面:黑沉沉的山坳里,火把的微光若隐若现;赶路的人心中既焦急又期盼,步履匆匆;接生婆年迈蹒跚,却也加紧脚步前行;高低不平的羊肠小道上,一路星火,一路期盼。这般光景,想来便让人动容。

  而这条小路上,最让我刻骨铭心的,是两件事。一件是母亲年轻时,常步行数公里到尖石一带砍柴。天刚亮便出门,挑着满满一担柴火归家时,已是午后两三点。那份辛劳,难以言说。年幼的我和妹妹,总会灌满一壶茶水,午后便沿着这条小路,迎着母亲归来的方向走去,那份焦灼的等待,与家人赶去请接生婆的心情,竟有几分相似。我们一路走,一路盼,走到小溪边,便在一块巨石下静坐等候,昏昏欲睡之际,总能望见母亲的身影缓缓走来。有一次,母亲在半路歇脚,在一处山泉凉水窠舀水喝时,恰巧捉到一只大青蟹,她用毛巾裹好,搭在柴火上一同挑回了家。那一日,全家人终于难得打了一次牙祭,这份欢喜,至今难忘。另一件事是,南方的盛夏酷热难耐,小叔常带着我,在傍晚时分到小路旁的小溪里泡凉水澡。我们坐在溪边的岩石凹处,清凉的溪水漫过周身,暑气尽消,只觉舒爽无比。

  多年未曾回故乡了,听说村民们大多从昔日的老村,搬到了公路两旁的新居。只是不知,故乡的那些小路,是否早已被荒草湮没。若能再次回到故乡,我定要再走一走那些小路。或许在萋萋的杂草与零落的碎石间,还能捡拾到那些被岁月尘封、险些遗忘的童年故事。

  记不清有多少次,在梦里重回故乡。走在小路上,总能遇见故人:有儿时一同捅马蜂窝的玩伴,有半道上拦下我,哄着喝几口我刚从小卖部打来的五加皮酒的胡子大叔,有上学路上日日相逢、含笑不语的那位阿婆,还有三两头劳作归来的水牛,四蹄黏着新泥,嘴里兀自嚼着青草,慢悠悠走过身旁。

  我家的阿花,仿佛早有预知,静静地趴在社殿门那方光溜溜的石板上,守着这条小路,等着我回家。但凡有人路过,它总会机敏地抬起头张望。我总以为,它见了我,定会摇着尾巴飞奔而来,亲昵地绕着我打转,用鼻子轻轻嗅着我的裤脚,嘴里发出温顺的呢喃。

  可这一切,终究只是我的念想。当我伸手轻轻抚摸它的额头时,才发现它早已如一尊沉默的石狮,守在村口,化作永恒的凝望,凝望着远方,凝望着这条归来的小路。

  (作者单位:最高人民检察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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