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久前，我和同事应邀到罗马律师协会交流访问。三四月的罗马，春意渐浓，台伯河在阳光下泛着波光，沉静而清澈。沿河前行，意大利最高法院大楼在视野中一点点展开。这里不仅是意大利最高法院的办公楼，也是罗马律师协会所在地。这座宏伟的新巴洛克风格建筑，石墙厚重、轮廓分明，不仅象征着制度化的国家司法权威，也承接着自古罗马延续至今的法律传统。

　　罗马律师制度的形成具有深厚的历史渊源，可追溯至古罗马时期的公共辩护传统。公元前1世纪80年代，著名的政治家、哲学家和法学家西塞罗开始在古罗马广场进行辩护与演说，虽尚未形成现代意义上的“律师”职业，却已显现出法律代理与辩护的雏形。随着罗马法的发展，法律逐渐从公共演说走向制度化与专业化，历经中世纪与近代演变，最终确立起现代律师制度。如今，罗马律师协会是欧洲规模最大的地方律师协会之一，拥有2万余名注册律师，在意大利乃至欧洲法律界具有重要影响力。

　　律师协会的定位与律师的使命

　　走近最高法院大楼，正门是巨大的拱形设计，屋顶中央矗立着四马战车雕像，建筑外立面各处点缀着正义女神等人物雕塑。

　　罗马律师协会会长亚历山德罗·格拉齐亚尼先生已经带领同事在门口等候。尽管是初次见面，但当他挥手致意、快步迎上前时，那种属于法律职业共同体的默契感便油然而生。大家仿佛多年未见的老朋友，握手、寒暄，一切简洁得体，却又不失温度。

　　进入大楼后，格拉齐亚尼会长一边引导我们穿过长廊，一边介绍协会基本情况。与许多国家律师协会独立办公不同，罗马律师协会与意大利最高法院同处一座办公楼，这座建筑也被称作“司法宫”。这一安排具有鲜明的制度特征：一方面，体现了律师职业与司法机关之间的制度联结；另一方面，彰显了律师在司法体系中的重要地位。置身其中，很容易联想到“法律职业共同体”——在这里，这一概念不再抽象，而是以空间与制度的形式真实呈现。

　　据格拉齐亚尼会长介绍，罗马律师协会内部设有理事会、纪律委员会以及多个专业委员会，覆盖国际法、欧盟法、公司法、刑事辩护等领域。协会不仅承担律师注册与执业管理职能，还负责组织继续教育、学术研讨及职业伦理监督。对于新任律师而言，协会既是执业起点，也是职业成长的重要平台。近年来，随着欧盟一体化进程加深以及跨境法律事务增多，协会国际法与欧盟法专业委员会的作用愈发凸显。

　　格拉齐亚尼会长在介绍中多次提到“独立性”与“责任”。在他看来，律师的独立性不仅体现在对委托人的忠诚，也体现在对法律与正义的坚守；而责任，不仅指对客户负责，更意味着对社会公共利益的担当。这种将权利与责任并置的理念，正是欧洲律师制度得以长久运行的重要支点。

　　一场即兴的中国法治介绍

　　我们此次交流访问，恰逢一场新任律师培训。会议室内，数十名刚刚取得执业资格的年轻律师正专注聆听讲解。在意大利，成为律师通常需要5年的法学学习和约18个月的实习，且通过国家考试后才能注册执业。

　　格拉齐亚尼会长与主持会议的律师简单交流后，将我们引入会场，并向大家介绍：“这些是来自中国法律界的朋友。”随后，他转身对我说：“您来讲几句吧！”

　　面对一张张年轻、专注、朝气蓬勃的面孔，我不禁想到了自己刚入职时的情景。虽处异域，仍为同行，我切身为这些年轻人感到喜悦和自豪！我走到话筒前，首先向他们表达祝贺，随后简单介绍了此行的背景和中国法治建设的重点成就，并诚挚邀请他们未来到中国交流访问，亲身了解中国法治的发展与实践。

　　掌声在会场中响起。那一刻，我深切感受到，这种交流并不依赖于宏大的叙事，而恰恰发生在最直接的面对面之中。法治理念的传播，有时正是从这样短暂却真诚的互动开始。

　　在书籍与对话之间

　　随后，格拉齐亚尼会长将我们带到他的办公室。房间并不奢华，却陈设有序，书架上和书柜中摆满了法律典籍，连同精致的油画，构成一幅典型的欧洲法律人知识图景。

　　格拉齐亚尼会长非常热情，为我们每人准备了一本著作《向法袍致敬》，并特别提到序言中的一句话，大意是：律师不仅是法律的实践者，更是法治精神的守护者。他还赠送了协会会刊，并笑着表示，此次交流访问也将被收录其中。刊名直译是“古罗马广场”，但并非单纯的地理指称，而是对古罗马公共辩护传统的象征性援引。“法律诞生于公共论辩空间”，是一种对法律传统与职业身份的象征性表达。罗马律师协会以此为会刊之名，既是对古典法律传统的追溯，也寓意其作为现代法律讨论与职业共同体话语平台的重要功能。

　　我则将自己翻译的法国记者、专栏作家马修·德拉乌斯的写实作品《无辜者的法庭：司法错误背后的秘密》赠予格拉齐亚尼会长。当我提到这是法语译著时，他立即用流利的法语读出书名。我们随即围绕法国最高法院内设的不当羁押赔偿机制展开简短讨论。不同法域之间的制度差异，在这一刻变得具体而可感，而书籍则成为跨越制度与语言的桥梁。

　　多维度的专业互动

　　在办公室短暂交流后，格拉齐亚尼会长主持了一场精心安排的座谈会。参与者皆为来自不同专业领域的资深律师。这些律师所在的律所多以本人姓名命名，这在意大利十分常见。这种命名方式不仅是一种品牌标识，更体现出律师个人信誉在职业体系中的核心地位——律所即个人，声誉即资本。

　　座谈中，各位律师分别介绍了意大利在公司法、刑法、知识产权法及合同法等领域的实践经验。我们则结合中国制度，分享了相关立法与司法实践。在讨论欧盟法与国内法的关系时，人工智能监管成为焦点议题。围绕这一问题，双方就监管模式、数据治理以及责任分配等进行了交流。

　　我重点介绍了中国近年来在涉外法治建设方面的进展，例如《中国涉外法治蓝皮书》的研究成果、全国人大常委会法工委推动法律英文译本建设的工作情况等，并分享了近期组织中意专家围绕人工智能立法开展的学术研讨情况。可以明显感受到，在座同仁对中国法治的认知，从宏观印象转向具体制度与实践细节。

　　法治交流的温度与意义

　　访问接近尾声，宾主依依道别。走出最高法院大楼，西塞罗、帕比尼安、盖尤斯等古罗马法学家的雕塑在楼前肃然矗立。从古罗马广场的公共辩护到最高法院大楼里的制度化司法与法律职业共同体，变迁的是时空，不变的是人们对公平正义的不断叩问与执着追求。

　　我再一次感受到，法学交流访问是一种“行走中的对话”：在司法场域下探讨法律制度，在法律典籍里寻找法治共识，在专业交流中建立情感链接。法律不再是抽象规则，而成为可沟通、可理解、可分享的共同语言。

　　当下，我国正深入推进涉外法治建设，积极参与全球治理进程。讲好中国法治故事，不仅需要制度层面的系统表达，也离不开面对面的具体交流。相信在广大法律专家学者持之以恒的努力下，我们的智慧和经验将在国际法律共同体建设中发挥越来越重要的作用。

　　（作者为中国政法大学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