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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篇 4 2008年11月21日 星期
精品书摘
许章润/

    法律出版社 

    许章润/著

    《六事集》分鬼事、世事、文事、心事、治事、编事六篇,涉及人物散文、法学评论、治事论说、书评杂记,等等,凡九十余篇,文笔精妙,论述独到深刻,是法学随笔不可多得的上佳作品。作者许章润为清华大学法理学教授。 

    西南有山 

    西南有山,名歌乐。山下有学府,一片热土。 

    这里是西南政法学院,我的母校。 

    入门逶迤,林荫夹道,清幽幽,空灵灵。左手山立,山也葳蕤,阶也嶙峋,苔痕星布,一派葱茏。人行阶上,有声而无影,一抬头,眼前是个花衣裳。这片那片,影影绰绰,红砖红瓦的馆舍露出了檐角。 

    右手一亩方塘,不名,中央有岛,岛上有亭,廊桥一脉婉转,曲连登岸,颇有几许“修篁暗香云断影”的况味。月华冷沁,清明飘雨,霜晨锁雾,一任梅花作雪飞,都是好风景。而景色三分,一分冷清,两分枝蔓,都是好文章。犹记得,夏夜莺吟,绕水蹒跚,为法意人情烦恼无限,恨不得将阑干拍遍。可能,这是校园里最美,从而最堪寄托的去处了。这不,二十八年前,那为乡愁、春愁与情愁折磨的青年,还能去哪里呢? 

    往前不远,路分两翼。朝西,下坡,再上坡,有林木葱葱;青瓦白墙的馆舍,映衬于山阴云影之中,原是学院的旧日家园。如同当年所有的政法学院一样,“文革”大潮袭来,学院即刻裁撤,风流星散,鹊巢鸠占,这片园林便成了外语学院的居所。那里多莺声婉转,美目盼兮,曾引得东边的学子一再为两校合并设想夜不能寐,好梦联翩,天涯任游。 

    往东,上坡,左转,一道贯串南北,东山大楼和图书馆分立两边。东山之上,楼呈马蹄形,据说是50年代师生合建,因山得名。70年代末学院复办,初为宿舍,红砖砌就的五层身躯,曾经为万千学子遮风避雨。后作教学之用,夜晚远眺,通楼透亮,如海中航船,正好与三百米开外的男生宿舍区隔道斜觑。宿舍楼群黑影憧憧,若夜海冰山,伺机撞船,众生好纷纷跳水救美矣。 

    那时节,女生仍然高居东山。山城多雾,雾霭蒙蒙之时,底下三层没入云海,上面两层漂漂浮浮,历经磨劫、破败斑斑的楼体顿成人间仙境。遥想立此楼必观远山,观远山必掷眸彼区,咫尺天涯,星河暗度,一时间,好像河对岸不少的相思都化做了盥洗间的鬼哭狼嚎呢!有歌为证:“君住东山头,我住西山尾;日日思君不见君,共饮自来水。”噫嘻,上邪! 

    图书馆建成之日,全校欢呼。说来十分有趣,匪夷所思,50年代相继设立的几所政法学院,似乎长期均无专门的图书馆。这是因为“刘项从此不读书”,以至于无此需要?还是因为汉语文明法律智慧孕育于清末变法以降半世纪的经籍典册之中,既然旧法已废,新法未立,则劫灰堆中无字纸喂食心灵,以至于无此可能?又或是,反智民粹借口法律是实践的技艺,要劳什子书本本做什么,宁可将知识与理性的大门永久封闭,一厢情愿于为“枪杆子”、“刀把子”营建愚人乐园,以至于成心如此? 

    时过境迁,早无确解,只是怀想前尘,为学院而无图书馆之咄咄怪事,陡生复使后人而哀后人之叹罢了。话说回头,这简朴的图书馆是多么温暖的去处呀!穿行于壁立书山,向知识的先驱脱帽,为思想的庄严战栗,虽饥寒犹所不惧;一卷在手,神驰八极,心事浩茫连广宇,眼前的大墙屋顶便顿时颓塌,天地敞开了胸,时间始自当下。 

    朋友,所谓的大学,以传播知识、探索真理与创造思想为己任的独立自尊的存在,超越国家与当下的普世精神,所要营造的不正是这样的情境吗? 

    去年春天,毕业23年后首次返校,烟雨迷蒙中又跨进这熟悉的大门。扶梯缓步,自一楼而顶层,如是两回。婆娑扶手,恨不得弯腰亲吻。馆中上下,满目凋零破败。厅中桌椅东倒西歪,厕内环壁脏乱狼藉;三五吊儿郎当汉,七八支离破碎书。我这个中年人,走着走着,真是一步一惊心啦!知道的明白是事业关停之际,等待接收,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乱世劫后呢!彼时彼刻,触目而惊心,遂又自作多情,叹便转为泪了。 

    路尽头是教学楼,修成之日,笔者早已离校,无缘受用。还是这个春天里,我站在楼内的天井院中,背竹叶,对芭蕉,任雨水浇淋,心里涌流着欢喜。室内,小学弟小学妹们个个埋首案头,不遑他顾,一脸庄重;仿佛间又怀涌无限遐思,蹙眉颔首,奋笔疾书。面对此情此景,我这个教书匠,怎能不欢喜呢!一转身,碰到了刘教授,老同学,官拜校副,在官本位的大学,居然真诚地不摆架子,与刻下中国大学里多数人模狗样的货色区别开来,不免难能可贵,因而,这欢喜竟然一直保留了许久。 

    是的,回首山城四年的大学生活,饥寒总是如影随形。天井院中,得缘与两位小学弟小学妹攀谈。他们问母校最难忘怀的是什么,我即脱口而出:冷呀,饿呢。其实,这是时代的病征,几代人的共同记忆。就如西洋先哲所咏: 

    回忆从前的好事使人痛上加痛 

    而过去的艰辛倒是甜蜜的回忆 

    或许,他们料想的是激越飞扬的思想交锋,充满探险色彩的知识旅行,或者,某个浪漫醉心的月下呜咽,至少,也该是拜访某位学界耄宿的深夜对谈。可是,青春如歌的年华留下的记忆中,最为刻骨铭心的真的居然只是有关皮囊的滋味,似乎全无咿咿呀呀的形上痛苦。莫非法学无趣,以致学徒个个猥琐?抑或形下太重要了,重要到如此地步,以至于一切形上原不过也只能围绕着这形下打转而已?!不论哲思如缕,诗情烂漫,还是法意阑珊,学理粲然,都逃不脱这干系。否则,苦难的祖国,要这些劳什子做什么呢! 

    不特此也。学院复办之初,谐音“西南”,大家总谓母校为“稀烂”之地。可不,无一座像样馆舍,图书匮乏,少晴多雨的时节,遍地泥泞。弹丸之地,拥居着三千师生。可人间事的吊诡在于,一得一失,总有轨辙,不待人谋。当其时,国家重上正轨,百废待兴,恢复高考不仅启动了改变命运之门,更且洞开了知识与理性的厅堂。因此,即便条件简陋,可人人珍惜这失而复得的学习机会,齐齐拥抱获允尽情读书的明媚时光,凝神捧读于同一扇阳光初照的窗口。———以天下为己任,饥寒云乎哉!而一旦此情此景不再,原本就没什么家底子,也就辉煌不再,假若曾经有过辉煌的话。 

    当其时,一箪食,一壶浆,“回也不改其乐”,物质的贫瘠反而激发了对于精神世界丰饶的追求,焚膏继晷,歌哭于斯,其声浩瀚。十年生聚,这弹丸“稀烂”之地,培育了万千法科学子,原是这奋发苦读、自由探索的精神养育。不久的中国,必是法治昌明之邦,人间惬意之所,而举国四望,我的母校便是这汉语文明的法学圣地。 

    人到中年,上有老,下有小,既充实,又仓皇,却始终不曾迷失,明白人生的意义深蕴于温情与敬意,而法制与法意不过是打理这人生的活法。学术为天下之公器,法意以明理为己任,全在讨一个说法,而讨一个说法,是为了有一个活法。———如我辈芸芸众生安宁生息过日子的法子,匹夫匹妇开门七件事之免于恐惧与饥馑的法子。 

    这一切,全是母校所赐。 

    集古人句,抒今人怀,歌曰:愁远天无岸,何处上亭台。愿为西南风,长逝入君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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