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一句诗,一炉火,便这样暖了千年。让白居易念兹在兹的,究竟是怎样的一炉烟火呢?
唐代的冬天,想来是极冷的。没有玻璃窗,呼啸的风从纸糊的窗棂间钻进来。在那样寒凉的天气里,白居易心中最惦念的,便是那个“红泥小火炉”了。
这炉子,想来不会太大。大了费炭,且笨重,不便挪动。它该是这般模样:陶土抟的,因里面常煨着火,炉壁呈暗红色。像个缩口的瓮形,底下开个口,用来通灰,肚膛刚好能放下几块炭。有三只矮足,能稳稳地站着。炉口开得恰到好处,能搁住酒壶的底。抚摸泥坯,能感受到沙砾的颗粒。它不似长安富贵人家的熏炉那般镂金错彩,就是个老实巴交的泥疙瘩。
炉子若好,烧的炭很重要。长安城里,有专门卖木炭的铺子,但以白居易的性情与俸禄,用的或许是很普通的“柴炭”。冬日里,家仆将贮存了一秋的硬木,截成短段,在院子里慢慢焖成炭。炉上放着把执壶,或是陶瓮,里面温着家酿的米酒,浊醪初熟,诗人称之为“绿蚁”。这酒不能煮,煮沸了,甜润气就淡了。
寒夜漫长,诗人要伏案写诗,砚台里的墨常被冻住。这时,便将那方小石砚从案头移来,放在炉口边沿上。炉壁的热气,缓缓地烘着,墨盒里的一汪幽黑便能始终保持湿润。他写着,偶尔停笔,将冻得发僵的手拢到炉口上方,那暖意便将他手指的酸冷轻轻揉开。
这只红泥小火炉,大抵是跟着他辗转了许多地方。在江州,它听着浔阳江头的夜琵琶,火光映着司马眼中的寥落;在忠州,它照着山城的瘴雾,或许也烘干过诗人思乡的衣襟;后来到了洛阳,守着履道里安静的庭院,它见的更多是老来的知足与淡淡的寂寞。炉壁被经年的火熏得更黑了,泥胎却似乎被煨得更坚实了。它一路陪伴,一路见证,见他“兼济天下”的意气,也见他“独善其身”的安然;见他高朋满座,也见他独对黄昏。
这般想来,便明白他邀刘十九,为何独独点出这“红泥小火炉”。这个取暖的器物,是安顿身心的温暖所在。
白居易写此诗时,屋外正是“晚来天欲雪”的清寂,江天茫茫,前程亦茫茫。屋里只有这一炉,一酒,一人。炉火照亮他须发渐衰的容颜,也照亮案头堆积的诗卷与公文。这点暖意,只够笼罩这方寸之地,却也正是这有限的暖,让他从浩大的失意与孤独中,暂时抽身出来,获得了一种难得的安宁。于是,那“能饮一杯无”的念头,便是从这孤独和温暖催生出的,对人情温暖的渴望了。炉火暖了他的手,酒暖了他的胃,而这一问,是想暖一暖那颗在宦海沉浮与世事沧桑里,不免感到冷寂的心。
日暮天寒,欲雪未雪之时,为自己,也为可能到来的友人,保留一方温暖的,可以安然对坐的角落。这便是白居易,留给我们最宝贵的“红泥小火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