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太平年》剧照
五代十国（907年—979年），一段存在于唐宋之间的动荡时期。如果不是有心者翻阅古籍特意求索，这段历史多以模糊的印象存在于世人脑海中。同样面临战乱纷争、礼崩乐坏、法纪荡然，汉晋之间的三国时期却充满了英雄的浪漫和气概——曹操的对酒当歌、刘备的百折不挠、关羽的义薄云天、诸葛亮的鞠躬尽瘁、周瑜的风流倜傥……反观五代十国，则更多展现出城头变幻大王旗的凌乱，以及百姓流离失所、多灾多难的悲凉。
尽管如此，五代十国也并非乏善可陈，譬如，人教版《中国历史》教科书记载了吴越国王钱镠治理西湖及百家姓“赵钱孙李”排序的史实。而且，在大争之世，面对国家统一大势和苍生太平期盼，吴越国王钱弘俶息兵安民、“纳土归宋”，为中华文明的繁荣发展奠定了和平基础。苏轼对此颇为崇敬，并在《表忠观碑》中称赞道：“而吴越地方千里，……是以其民至于老死不识兵革，四时嬉游歌鼓之声相闻，至于今不废，其有德于斯民甚厚。”“独吴越不待告命，封府库、籍郡县，请吏于朝，视去其国如去传舍，其有功于朝廷甚大。”电视剧《太平年》的播出，不仅再现了这段尘封的历史，更向观众传递出一个穿透时空的叩问：究竟什么是泽被天下的“太平年”？
历史大剧之所以引人入胜，并不单纯表现为严谨的考证、细腻的讲述、精湛的演技，更在于恢宏叙事背后鉴古明今的人文关怀。《太平年》通过一帧帧图景、一幕幕影像，还原了赵匡胤、钱弘俶等人久经沧桑、目睹离乱后，深知唯有重建秩序方能终止苦难的觉醒与行动。特别是钱弘俶在明知国家统一大势浩浩荡荡、百姓安宁大业众望所归之际，与赵匡胤相向而行，毅然选择牺牲一地之宗庙祭祀，成就大一统国家的繁荣昌盛；结束一地之纲常法纪，融入大一统国家的法律体系。换言之，《太平年》用乱世的疮痍反衬出秩序的珍贵，用权力的博弈诠释出规则的力量，将“太平”二字从百姓的朴素期盼，升华为华夏文明的终极追求。
随着统一的宋代到来，“当今之世，仁义在弓矢之间，法度在疆场之内”的无奈感慨终于结束，钱弘俶“法之贵，不在苛严，在生民畏而敬之；政之善，不在权谋，在万世安而久之”的治理期许终于实现。因此，寥寥三个字的“太平年”，不仅是纪纲倾颓的动荡之世无数仁人志士的奋斗目标，也是法纪昌明的安定之世下亿兆生民的生活写照。《太平年》清晰传递出一个颠扑不破的真理：一个文明想要长久存续，必须让理性驾驭本能，让规则高于暴力，让共同期待高于个体利欲。太平非天赐，乃法治所铸之福祉；国安民乐，既是太平年景的写照，也是良法善治的底色。
乱世之殇，恰恰反衬出治世之贵。《太平年》的高潮情节是“纳土归宋”，这一国家统一的叙事，既是宋代从乱世到治世转折的重要前提，也是政治法律秩序重塑的基础。历史的治乱兴衰表明：太平难得，法治可靠。
国安民乐，天下大同，是百姓的期许，亦是法治的追求。结束了五代十国的乱世，宋代法治迎来了文明的新景象。赵匡胤重视以法治国、以理驭兵，严惩肆意妄为、恃权滥杀的武将，确立严整明确、赏罚分明的秩序，用规则约束暴力、用法度稳定天下，形成了“事为之防，曲为之制”的治国理念，为宋代的繁荣奠定了法治根基。一部《宋刑统》，延续了《唐律疏议》的精华，承继了“民惟邦本，本固邦宁”的观念，传承了法尚公平、德法共治、宽仁慎刑、矜恤老幼等智慧。宋初推行折杖法，以杖刑代替流、徒、笞等刑罚，减轻刑罚残酷性；推行鞫谳分司，将案件的“审讯”与“判决”权力分离，由不同官员负责，避免一人独断，减少冤假错案。正是由于赵匡胤、钱弘俶等审时度势作出了正确决策，一个用理性约束人性贪婪暴戾、用规则划定权力与自由边界、用价值共识凝聚社会力量、用坚实法治激发文化活力的太平盛世才成为世人的生活常态。正如陈寅恪所言：“华夏民族之文化，历数千载之演进，造极于赵宋之世。”
宋代政治、经济、文化、社会均迅速发展，其繁华绝非幸运，而是法纪护航的必然。国安民乐，天下大同，是百姓亘古不变的期许，是法治矢志不渝的追求。法治不在于宏大的理念，而在于融入日常、深入人心的潜移默化的影响；不在于冰冷的条文，而在于体现有益民生福祉的道德要求；不在于生硬的约束，而在于筑牢凝聚共识、彰显公理的社会根基。难能可贵的是，宋代的文化，造就了一批爱国报国的志士仁人。国学大师钱穆在《国史大纲》中写道：“宋朝的时代，在太平景况下，一天一天的严重，而一种自觉的精神，亦终于在士大夫社会中渐渐萌茁。所谓‘自觉精神’者，正是那辈读书人渐渐自己从内心深处涌现出一种感觉，觉到他们应该起来担负着天下的重任。”这些人或历经战乱，或生于太平，均不约而同地坚定了以天下兴亡为己任、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家国情怀，更注重以实际行动报效国家。恰如《太平年》结尾，钱弘俶领诵道：“利在一身勿谋也，利在天下则必谋之；利在一时固谋之，利在万世则更谋之；大智兴邦，不过集众思；大愚误国，只为好自用。”《钱氏家训》言犹在耳，士人情操可歌可颂。在法纪战胜暴力、规则约束私欲之后，人们更加懂得，真正的太平，并不是没有纷争，而是在公正严明的法纪之下，纠纷有处化解、是非有处评判、权利有处维护；真正的长治久安，靠的是法治的温度与力度，靠的是人人对民本思想、家国情怀的传承和法治精神的守护。
（作者单位：西北政法大学法治学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