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们来看雪吧》

　　不久前，迟子建的新书《朋友们来看雪吧》正式出版。这是一部短篇小说集，收录了10个篇章，按写作时间先后编排，跨度从1988年到2018年，囊括了作家的三十载创作历程。这部作品中的文字既质朴纯粹，又深刻厚重，且都与风雪有关。迟子建用一支深情的笔，写出了风雪苍茫之下的生动人间。

　　在迟子建的早期小说中，很多篇章都带有浓浓的自传色彩。比如《鹅毛大雪》，其中的人物原型便是迟子建的姥姥，而那个“我”，其实就是她本人。在小说中，迟子建这样写道：“常常是一觉醒来，门就推不开了。姥姥便和我合力去推那门。推开门后，雪的芳香就灌了一屋子……”是的，在迟子建的笔下，雪是“芳香”的。正因她的走心描摹，我们似乎也能在这字里行间闻到清澈芬芳的冬之韵味，看到慈祥的姥姥踮着小脚推开房门，笑眯眯地说出那句“鹅毛大雪”。在这鹅毛大雪之中，姥姥生火墙，煮稀粥，给邻居劝架，领着孙女“我”去看结婚的新娘；到了冬日捕鱼的时节，还会帮着邻居补渔网、烙火烧。她在风雪之中忙得热火朝天，最终也在这日复一日的忙碌中熬尽了生命。在小说的结尾，迟子建这样写道：“又是一院子白雪。是姥姥常常提起的‘鹅毛大雪’。我的眼前一下子闪现了姥姥的身影，我的鼻子一酸，泪水就蒙了眼睛。透过泪水去望那些白雪，的确都是很大很大的一片一片的，有的甚至比鹅毛还大。”这是多么动人又悲欣交集的雪啊，它和那份浓郁的亲情一样，默默地笼罩着每一位读者。

　　生于北国的迟子建，有着一颗宽阔而豪迈的心。她的笔下不只有亲人，更有众生。在她的此类作品中，我尤其喜欢《清水洗尘》。它的选题独特，语言质朴，读来动人心怀。

　　《清水洗尘》讲述了男孩天灶的故事。腊月廿七这天，他忙着为家人一锅接一锅地烧洗澡水。天寒地冻的时节，农人们要在过年之前洗个澡不是件容易的事。洗澡水要先从远远的井台挑来，再用大锅烧。为了节水，往往是大人们洗完之后，孩子们才能就着大人们半脏不净的水继续洗。多少年来，天灶也一直是这样洗的。但今年、但今天，天灶决定要自己独用一盆洁净的清水，干干净净地洗一次。他不要奶奶、妈妈洗过的水，也不要爸爸、妹妹洗过的水，他要一盆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清水。于是，他有条不紊地给每个人烧水、倒水，再添水、续烧。屋外是风雪凛冽的雪地与冰湖，屋内是热气腾腾的锅灶与热水。

　　终于轮到天灶洗澡了，他没入盆中，“慢慢屈腿坐下，感受着清水在他的胸腹间柔曼地滑过的温存滋味。天灶的头搭在澡盆上方，他能看见窗外的浓浓夜色，能看见这夜色中经久不息的星星。他感觉那星星已经穿过茫茫黑暗飞进他的窗口，落入澡盆中，就像课文中所学过的淡黄色的皂角花一样散发着清香气息，预备着为他除去一年的风尘。”迟子建真会写啊，她用无比细腻的笔触描摹了一个男孩的成长，苍茫的风雪之下，我们读出了这个男孩温柔的情感和心理的嬗变。

　　写自己，写众生，亦写家国。在迟子建的家乡，东北抗联的故事广为传颂。她以此为题材，创作了《炖马靴》。故事的主人公是“我”的父亲，故事发生的时间，是抗战初期的寒冬腊月。一个风雪交加的夜晚，一支抗联小分队突袭了日军的弹药库与粮库。原本计划周密、胜利在望，谁料意外发生，小分队陷入了日军的内外夹击。拼力突围后，“我”的父亲与部队失散。天寒地冻，就在他几乎马上就要死于饥寒之时，却发现了刚刚被自己击毙的日本士兵脚上的牛皮马靴。他用刀将马靴分解成小块，放进雪堆里一遍遍揉搓，再取出随身携带的铁锅（父亲是火头军），架在雪地上，点火烧化积雪后，将马靴下到锅里，开始“炖马靴”。

　　“在冬夜的山林，这口锅散发出的水蒸气，在升腾的一刻，被篝火映照得像一条腾空的金龙……父亲不停地往锅里添雪。马靴的味道渐渐散发出来，牛皮仿佛被熬煮得苏醒了，淡淡的香气出来了……”正是这一锅“炖马靴”带来的热量，让“父亲”得以走出冰天雪地，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光。他无数次将这个故事讲给后辈听，也通过文字讲给了今天的读者。我们在风雪弥漫中，深深体会到胜利的来之不易，更读懂了一个民族不屈不挠的精神风骨。

　　朋友们，不妨翻开迟子建的《朋友们来看雪吧》！这一行行文字，写的不只是苍茫的风雪，更是生动的人间。